当然了,现代社会就算没有精神生活,还有廉价娱乐业能占据人的闲暇。据我观察,各种网游尤其是收费网游,很大的一部分市场就在留守儿童身上。因为这是他们少数消费得起的精神生活。实际上,这些年农村的警力非常紧张,治安问题能维持住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青壮年外出打工,家里无所事事的少年都挤到镇上的网吧了。维族地区的问题是,他们还消费不起网吧、消费不到网吧呢,我有个朋友曾经开玩笑,在维族地区援建几千个免费网吧,恐怕比任何维稳投入都更解决问题。
当然,我那个同学的建议其实就是行不通的。因为现在南疆的基层已经失控了,甭说网吧,连亲政府的的阿訇都不敢随便离开军警控制区。更何况网吧这种廉价娱乐管得了一时,管不了一世。一旦人们厌倦了批量制造的娱乐,其实更容易寻求在哲学上高一层次的精神需求。现在ISIS许多兵员,就是在西欧北非大城市里玩游戏玩腻了的青年,前几天我还看到一个玩“使命召唤”玩腻了,主动去中东参加军队的例子。
打个比方,为什么政府要禁止?本身无害,但很容易让年轻人习惯于用物质来直接刺激神经系统,让年轻人更倾向于使用真正的毒品,让真正的毒品吸起来更爽。在线游戏就是精神上的软毒品,如果拿电子游戏用于维稳,就像政府免费发,用来和。一时可能有用,最终必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,给极端主义宗教做了免费广告。
归根结底,人是一种需要精神生活的高等动物。只有意识形态才能对付意识形态,只有思想能对付思想。自古用暴力对付思想的尝试,很少有成功的,尤其是在你不可能用屠杀当手段的时候,暴力无论如何不能解决问题。
从意识形态入手,不是说管那些意识形态的标志。比如说现在新疆留胡子的慢慢的变多,穿长袍的慢慢的变多。你跑过去宣传,说没必要留胡子,没必要穿长袍,有的地方甚至派警察出去,在大街上给人剃胡子,禁止穿长袍的人进入公共场合。这种做法已经不是无效了,简直就是愚蠢!
你以为他们为什么留胡子?为什么穿长袍戴面纱?是为符合教义么?错了,他们喝酒的时候怎么不想到教义?怎么不想想的圣训?他们和山东、河南那些追随的农民一样,不是真的离不开上帝,只是面对现代社会不知所措,正在摸索着寻求自身的定位,想找一些文化符号来安慰自己。极端主义先占据了这些精神空间,本来还没站稳,他们自己也吃不准到底留胡子,穿长袍能不能处理问题。现在你公开禁止,好了,证明了留胡子穿长袍是很有意义的根本问题,一定要坚持。我对一个朋友说,这就是中国版的《一个国家的诞生》。政府这种措施就是帮助极端主义在制造现代民族主义,巩固的精神生活。
政府这种办法错在哪?还是错在用暴力对付思想问题,而且只对付思想问题的皮毛,不敢触及本质。如果你能用思想对抗思想,挖出的思想根源,这些皮毛问题会自然消失。如果你挖不出思想根源,也解决不了经济基础,只搞这些皮毛问题,那连扬汤止沸都算不上,弄不好就是火上浇油。
从现在政府的操作来看。是企图用所谓可控“正经”宗教去对付极端主义宗教。政府出钱给他们修寺,鼓励所谓传统民族服装,培养所谓的正教阿訇,给他们报销去沙特麦加的机票钱。中东最野蛮最极端的瓦哈比教派,在中国政府登记后,可以到处撒钱传教,这似乎算是用思想对付思想了。
不过,就像我前面说的。农业时代的信仰和现代社会的信仰根本不是一回事。农业时代大多数人没什么闲暇,也没什么文化水平,宗教意识再强烈,也只是平民生活中一小部分。现代人的闲暇,现代普通人考虑精神生活的层次,现代人接受宗教思想之后的行动力,都已超越了古代的一般僧侣层次。现代的传教骨干放到古代,都可以进史书。
这是传统宗教绝对没应付过的现实。所以,暂且不论支持传统宗教有没有好处,在纯粹的技术层面,这些传统宗教也完全没法和现代极端主义宗教竞争。现代这些看上去很土的,这些初中小学文化的教主,要是带着自己的几十个骨干穿越到古代,非常容易就成为一代宗师,能赤手空拳创造一个宗教,甚至取代,让耶稣下岗,搞一个世界性宗教也可能。
所以,政府所谓“用思想对付思想”,首先错在了定位。政府潜意识里总认为自身在和传统在斗争,总想借用另外一部分传统力量给自己撑腰。实际上政府对付的是一种现代社会的产物,用旧手段去对付是完全行不通的。至于眼下发掘什么儒家传统道德,搞民间传统文化教育,读四书五经,那根本就是笑话,我这里也就不多说了。
所谓思想斗争,首先你得觉得自身的思想是正确的,是适应现代社会的,是应该取代对方的正确价值观。在这个基础问题上讲多元化是行不通的。我可以宽容你,但你必须尊重这个宽容的基础,也宽容别人。这个共识,实际上就是我们常说的普世价值。中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乏这样一种东西。如果天生的把自己定位为反普世价值,那极端组织在发起之前,都可以用多元化来为自己辩护。我们前面说了,现代社会到处都是漏洞,而且不可能都堵住。你每次都等到极端组织动手了,才进行干预,永远是消极防守,是不可能阻止蔓延的。
反过来说,中国政府不敢提自己的普世价值,我们照搬西方的普世价值行不行呢?目前看也完全不行。欧美在对付上,没什么好经验供我们学习。实际上,现代倒是从他们那边发展起来的,他们也经常会支持实现自身的目的。
具体分析起来,欧美普世价值的基础就是自由主义。政府是世俗的,中立的,大家宗教自由,行动自由,但必须在公共事务中互相宽容。
这里首先的问题是,我凭什么要接受你这套体系?过去的政府都有国教,动不动搬出上帝来做最终权威。政府推行的具体法律条文可以解释,但道德体系本身不容质疑,我就是要无条件推行。现在大家都知道没上帝了,起码政府自己不拿上帝说事儿了,那么我凭啥相信你的体系是正确的?
第二个问题是,普世价值讲究宗教自由和宽容,但如果我的宗教教义就是不宽容呢?我不容许异教徒侵犯我的教义,我认为你必须尊重我这个教义,你怎么办?尤其是自由主义不管家族内部的事情,甚至连社区内部的事务都让你们自治,结果就是在宽容的气氛下,不宽容的极端组织日益发展,直到彻底破坏社会秩序。
第三个问题是,自由主义不单单是一套政治秩序,更是一套经济秩序。自由主义不管贫富分化和失业问题,你混得不好是你自己的问题,你失业是你自己的问题,你竞争不过别人没理由找社会负责。这在经济快速地发展的时候还好,经济稳步的增长一旦减速,没有增量来安抚穷人,立刻就为提供了肥沃的经济土壤。
所以我们正真看到,现在在欧洲,在美国已经是个显著问题了。美国这些年经济稳步的增长快,人口密度低还好一些,但还是出了911这种事情。西欧各国的部分移民区,无论是中东移民还是东欧移民,都是警察毫无办法的犯罪高发区,都是中东恐怖组织的人力仓库,平时则窝藏各种非法生意。对付这种现象,欧美实际上就是两个办法:
1 放任,随便你。因为自由主义经济制度下,有钱人给自己雇保安,中产阶级去住房产税很高,保安很多的高等社区。穷人社区的治安混乱就随便你了。时不时来个,可能还可以加强统治的合法性。有一段时间,普京的支持率只要一下降,高加索就会恰到好处地来一次袭击,让俄罗斯人死掉几百人之后,更加支持强权统治。这未必不是情报系统定期放松监控的结果。
2 彻底的高压统治,消灭个人自由。这就是欧洲极右翼现在主张的观点。对所属的社区进行无差别报复,搞民族消灭,搞宗教战争,对个人生活做全面监控,甚至搞白名单制度。就是说,你只能干政府允许你干的事情,而不是仅仅避开政府禁止的事情。这就是斯诺登正在揭露的事实,是俄罗斯政府在中亚的统治方式。过去俄罗斯政府搞不定车臣,现在普京把那边一些军阀的任命永久化,实际上就是搞贵族制度,搞土司制度,让土司自己在内部有生杀予夺的大权。在一个国家有主导民族和强大的军事-经济贵族统治集团的时候,这种事未必干不成,但问题是,这样做下来,自由主义就把自己否决了。
当代的西方实际上就是在这两种选择之中摇摆。最后社会的发展的新趋势就是两种措施的混合。不是说黑色白色混合成灰色那种混合,而是围棋的白子和黑子倒在一起那种混合,社会可能这一块是高压统治,那一块是自由放任,搞成现在这个样子。如果欧美经济,尤其是欧洲的经济进一步衰退,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。
说来说去,目前并没有一个完整的方案让我们照抄。但我们也不能坐等。因为对中国的现在,尤其是未来已经构成了很清晰的威胁。
前面咱们说经济基础是的根本。现在的问题是,中国正在进入经济减速期。半年前还用来证明经济没问题的“克强指数”,现在已经不太敢提了。过去几十年,富人占有了大多数经济存量,把经济增量中的一部分分给打工者,解决了社会内部矛盾。现在经济提高速度下来了,怎么办?因此引发的社会问题怎么办?本来就没赶上打工潮的落后地区,少数民族怎么办?不管你承认不承认,中等收入陷阱就是来了。
2008年之前,一般的看法是,农村还是经济的减压阀。打工者实在不行,可以回老家去。现在看来,这个假设完全不成立了。打工者宁可在城乡结合部租房,也不愿回老家住自己的房子。他们,尤其是他们生在郊区的子女,完全没法接受一切靠自己的农村里的生活,根本离不开城市生活的便利。换句话说,农村社区已经完全没用了,新一代人在经济减速时期的经济需求、精神需求都要用全新的方式填补。社会主流不填补这个空间,自然有人来填补。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。
尤其是现在大学生和技术人员的供应已经很充分了。他们的技术或许不能让他们获得高薪,但肯定可以让极端组织的破会力成指数增加。眼下的极端组织里面,找个能开车的都算技术人员。这是的破坏力至今限制在局部地区的重要原因。如果经济减速和精神生活空虚把一部分技术人员卷入。从我今天最开始讲的那些技术可能性来看,未来必然还有更大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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